一分鐘有時有六十一秒，是誰多放了一秒？

倒數跨年的最後幾秒，我們習慣從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，直接走進新的一年。不過，世界時間的紀錄曾經在午夜前多出一格：23:59:60。這不是螢幕壞了，也不是把一秒切得更細，而是真的多編了一個秒的號碼。既然原子鐘已經很準，為什麼還要替它加一秒？

一、地球不是一座均勻轉動的鐘

把一天分成二十四小時，每小時六十分，每分鐘六十秒，會得到 86,400 秒。這套熟悉的分法，很容易讓人把一秒想成地球自轉一天的八萬六千四百分之一。但今天國際單位制的秒，不再每天跟著地球重新決定長度。

國際度量衡局的定義，以銫-133 原子特定躍遷對應的頻率為依據，將其數值固定為 9,192,631,770 赫茲。換句話說，對應輻射的這麼多個週期，給出一秒的長度。這不是把某一座鐘宣布為永遠正確，而是讓不同實驗室能依共同定義實現時間單位。

原子躍遷的頻率固定，地球的自轉速度卻會變動。NIST 的說明指出，地球有時轉得快，有時轉得慢；從長時間尺度看，自轉有逐漸變慢的趨勢。因此，均勻累計原子秒，和追蹤地球轉到哪裡，未必能一直得到相同讀數。相較之下，原子鐘更穩定。

二、UTC 同時接上原子鐘與地球

國際原子時 TAI 提供以原子鐘為基礎的時間尺度；協調世界時 UTC 則是多數國家民用時間的基礎。兩者平常以相同速率前進，但相差整數秒。另一個尺度 UT1 描述地球的自轉，它要靠觀測，而不是只把原子秒一直加下去。

自 1972 年採用的閏秒安排，試著兼顧兩種需要：保留原子時間的均勻節拍，又讓 UTC 不要離 UT1 太遠。當兩者的差值預計接近 0.9 秒界線時，就按規則調整。這個差值由國際地球自轉與參考系統服務（IERS）觀測，並不是各國自己看到時鐘不順眼，就各加一秒^[3]。

所以，閏秒不是修理一座走慢的原子鐘。它調整的是兩種時間尺度的關係。原子鐘代表經過了多少均勻的時間，UT1 則讓時間接上地球自轉的方向。曾經，UTC 用閏秒制度讓兩者的數值維持相近。

三、多出來的那一格，出現在什麼地方？

正閏秒加在 UTC 一天結束的位置。秒數先走到 23:59:59，接著是 23:59:60，才到隔天的 00:00:00。多出的是一個完整的秒，不是讓原本那一秒突然變得比較長。下面把三種情況並列，便能看出差別。

負閏秒則相反：若規則要求刪去一秒，會從 23:59:58 直接跳到隔天的 00:00:00。NIST 的紀錄指出，過去實施的閏秒都是正的；負閏秒在規則上有安排，卻尚未實際用過。不能因為長期自轉趨勢變慢，就認定永遠只需要加秒。

閏秒也不等於閏年。閏年依日曆規則加入一天，調整年與季節的對應；閏秒則根據地球自轉的觀測決定，沒有每四年一次的固定週期。兩者都在處理時間與天體運動的關係，卻不能用同一本排程表預告。

四、人能多等一秒，電腦得知道怎麼記

對大多數人的生活，多一秒幾乎沒有感覺。但資料記錄、通訊與授時系統必須事先知道，那個多出的秒要如何表示。NIST 特別提醒，這些系統每逢閏秒都需要留意處理方式；不能只因人類覺得時間很短，就推論系統也不受影響。

Google 採用的辦法叫 leap smear：不在單一瞬間跨出一格，而是把那一秒分散在前後一段時間裡。其公開文件提出從 UTC 中午到隔天中午、共二十四小時的線性調整。遇到正閏秒時，這套時間在調整期間稍微走慢，前後再和未平滑處理的時間對齊。

代價是，平滑處理期間的讀數並不時時等於 UTC。同一個瞬間，採用不同處理方法的服務可能顯示不同時間。Google 因此不建議把平滑與未平滑的 NTP 伺服器混在一起使用。避免一次突跳，並不等於所有電腦從此自動一致；它仍是一項需要協調的選擇。

五、改制已不只是二〇三五年的計畫

2022 年的國際度量衡大會決定，最遲在 2035 年放寬 UT1 與 UTC 的最大差值，目標是讓 UTC 至少連續運作一百年。但如果只讀到當年的新聞，就會錯過後來的進展。

2026 年 10 月的大會已通過第五號決議：連續 UTC 將從 2027 年 5 月 20 日生效，並把兩者差值的上限設為 3,600 秒，也就是一小時。決議記錄了數位基礎設施的連續同步需求，也指出尚未實施過的負閏秒可能帶來風險；這是把改制提前的背景^[7]。

一小時是容許差值的上限，不是叫大家在 2027 年把手錶撥動一小時。生效日也不會讓地球自轉突然改變。改變的是：不再為了守住原來不到一秒的界線，繼續在 UTC 裡插入或刪除一秒。這與各地夏令時間或時區的選擇，是不同層次的規則。

六、不再加秒，不代表不必觀測地球

讓 UTC 連續，並沒有使 UT1 失去用途。需要知道地球精確方向的工作，仍得取得地球自轉資訊；2026 年決議也要求繼續監測 UT1 與 UTC 的差值及其變化，並讓使用者知道去哪裡取得資料。原來藏在民用時間裡的小調整，改成了有需要的使用者必須另外處理的資訊。

這項取捨不是從不準走向絕對正確。若優先讓日常時間緊貼地球自轉，就得處理不規則的加秒；若優先讓共同時間連續，就得容許它與自轉時間慢慢分開，另行提供換算資料。不同需求仍在，只是不再要求一個讀數同時替所有工作完成。

再看那個曾經出現的 23:59:60，它留下的不是原子鐘不可靠的證據，而是一段制度如何兼顧兩種時間的歷史。一秒的定義、地球轉動的狀態，以及我們要用哪個時間來協作，各自有不同的答案。分清楚它們，才知道多出的那一秒究竟在替誰服務。